老巷糖画摊,装着我一整个童年的暖冬
上周三下班的时候刚好赶上寒流过境,北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往领子里钻,我本来想直接打车回家,鬼使神差就绕了两公里路,往很久没踏足过的城西老巷走,想找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杂粮煎饼摊买份热乎的晚饭。刚拐进巷口没走两步,一股混着焦香的甜意先钻进了鼻子里,我猛地顿住脚,那是刻在记忆里的麦芽糖的味道,抬头就看见拐角的墙根下支着个旧推车,推车边挂着个蒙了点薄灰的暖黄灯泡,旁边的木牌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:糖画儿。
我顺着香味走过去,守摊子的老人正握着铜勺在大理石板上淋糖稀,他穿着藏青色的旧棉服,鬓角的头发全白了,只有握勺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,金黄透亮的糖稀从勺边流下来,行云流水几下来,就画出了一只小兔子的长耳朵,点上两粒红小豆当眼睛,凉透了之后粘一根竹签子,递到旁边踮脚的小丫头手里。我盯着老人的脸瞅了半天,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我小时候住国营厂家属院时,守在院门口的陈伯伯。
小时候放寒假的日子,大半快乐都是陈伯伯的糖画摊给的。那时候家属院的孩子们口袋里的零花钱都少,五毛钱就能转一次摊边的木质转盘,转盘上画着老鼠、兔子、金鱼、凤凰还有最大号的龙,大家攒好几天的零花钱,攥着被手心汗浸软的五毛纸币挤在摊子边,都盼着自己能走大运转到那条金灿灿的大龙。我小时候运气差到出名,十次转转盘有八次都停在小老鼠的格子上,就算这样我也舍不得咬,举着巴掌大的小糖老鼠,要跑遍整个家属院的单元楼,把相熟的小伙伴都喊出来看我的新糖画,显摆够了才舍得一点点舔着吃,甜丝丝的麦芽糖香味能裹在身上一整天。
我至今还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期末考试,我破天荒考了双百,妈妈额外奖励了我一块钱,我攥着钱一路狂奔到陈伯伯的摊子边,铆足了劲想转一次传说中的凤凰,结果转盘停下的时候,指针偏偏卡在了最边上的棒槌糖格子里,我当时嘴瘪得快要哭出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。陈伯伯看着我笑了半天,没要我额外加钱,握着铜勺多耗了小半份糖稀,给我画了个巴掌大的展翅小凤凰,说这是给乖学生的专属奖励,比转盘上的凤凰花纹还多两朵祥云。那天我举着那只糖凤凰在零下的冷风里走了快二十分钟,哈气在糖面上蒙出一层薄薄的雾,连冻得通红的指尖都浸着甜香,我舍不得先咬漂亮的凤凰翅膀,最后把糖凤凰举在家里的电视机顶上放了整整两天,直到糖块边缘化出了小小的豁口才舍得慢慢舔完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家属院附近接连开了好几家便利店、奶茶店,货架上摆满了包装花哨的水果糖、巧克力、夹心棒,五光十色的零食把我的注意力全吸走了,我渐渐很少再往陈伯伯的糖画摊边凑。之后没过两年,老家属院传出来要拆迁的消息,大家说陈伯伯被儿子接去外地享福了,那个挂着暖灯泡的糖画车也跟着消失在了巷子里。前几年我从外地上大学回来,特意绕回原来的家属院旧址,看着已经被推平的空地,还跟我妈念叨了好多次,说小时候最盼的糖画摊,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了。
陈伯伯抬头瞅了我好半天,突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,他指着我说“你是不是小时候总扎羊角辫,每次拿到糖画都舍不得吃的小阿囡?”我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,隔了快二十年,老人居然还能认出我。他说前几年去儿子家住的时候,天天看着电梯楼的白墙浑身不自在,总惦记着老巷里的老熟人,最后硬是把搁在储物间里快生锈的铜勺找出来磨亮,重新熬上了麦芽糖,又把糖画车支回了这巷口。现在的小孩大多没见过糖画,每次他出摊,都有家长带着娃围过来,拍视频拍照片,还有不少人劝他开个网店卖包装好的糖画,他都拒绝了,说糖画就得现熬现画,凉透了带温度的脆甜才是老味道,他最近还收了两个零零后的小徒弟,就怕这传了几百年的老手艺,哪天悄无声息就断了根。
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,说今天要转一次最大的龙,转盘被我转得呼呼响,最后指针稳稳停在了龙的格子上。陈伯伯的铜勺晃了几下,鳞爪分明的金龙没多久就立在了大理石板上,我咬了一口糖角,焦甜的味道顺着舌尖漫开,居然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裹着麦芽糖的香气,旁边几个放学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围在摊子边,举着糖画追着跑,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我们总在寻找的所谓童年感、烟火气,从来都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,它就藏在这些守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艺里,安安静静等着某一天,裹着甜香撞进你怀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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